top of page

穿越1167公里的孤獨,蒙古我愛你

  • 作家相片: Monica Jiang
    Monica Jiang
  • 2023年6月28日
  • 讀畢需時 11 分鐘

2019.07.09 | Beijing to Ulaanbaatar


蒙古一直是我不為人知但深埋在心底的夢。


大一瞥見交換姐妹校的名單上有這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國家,興沖沖地馬上填了第一志願,最後才發現門檻是「要會說蒙古語」,我看著國際事務處的助理,一臉呆滯。


「那個....真的有人成功去蒙古交換過嗎?」我問。

「沒有耶...畢竟沒有人會說蒙古語...」姊姊一臉抱歉。


2019,年初結束西班牙交換回國,人生的視野彷彿像被突然擦亮,旅行的癮頭開了就回不去,和當時遠距離交往的S說,「今年暑假試試看在北京一起見面吧!」於是一起報名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暑期學校,就這樣,人生離蒙古最近最近的一次,機會就在眼前。


回想在關係上我總是任性,S永遠像個避風港,交往1年來從沒共處超過三週以上的時間,北京這次機會實屬難得。我語帶抱歉的說好希望撥出一週的時間去蒙古看看,可惜他屬澳洲國籍,中國學生簽證只能單次進出,無法一同前往。


只見S溫柔地說,「就去吧,你不是一直都想嗎?」

北京到烏蘭巴托,距離1,167 公里



根據Lonely Planet《孤獨星球》指南,要去蒙古最便宜的方法,是從北京搭臥鋪巴士前往二連浩特,想辦法找當地吉普車拼車越過邊境,抵達札門烏德後再轉國內線火車(傳說中的西伯利亞大鐵路)一路晃20小時就能到首都烏蘭巴托Ulaanbaatar。


一趟中國直飛就能解決的大遷徙,偏偏我是窮到預算不能再低的背包客,沒在亞洲經歷過這麼大範圍的移動,說不焦慮或害怕是騙人的。最擔心不是在路上遇到壞人,比較害怕更多無法預期的狀況像是,如果沒有吉普車怎麼辦、到了蒙古沒網路狀態下火車站在哪、換匯、怎麼用英語買對車票,女生自己去真的安全嗎等等,即便在那之前已是個隻身完成歐洲、中東、非洲共30餘國的pro級背包女子(自己講)。


不過蒙古相關的旅行分享實在太少,除了Tripadvisor,台灣背包客棧最後更新時間落在2016年,在能獲得所有資訊最大限度下,我讀遍所有蒙古旅遊指南,甚至出發前一個月在烏蘭巴托駐台北辦事處辦好簽證。


每次啟程前總是焦慮,不厭其煩確認最為妥當、不出差錯的路線,要知道身為女性,連一次不小心的意外都沒有多餘風險可承擔,任何將自己置身險境的狀況都不被允許。


北京往二連的臥鋪巴士


總之,2019年7月9日傍晚,在木樨園巴士站破舊的月台告別S後,我獨自踏往蒙古的旅程。


不是第一次為了省錢而搭臥鋪巴士,但完全沒體驗過這種真的可以躺平的「臥鋪」,身為骨架小的亞洲女性,此時完全發揮身高優勢,我輕而易舉地將自己塞進大小完美符合的小床上(真的是腳伸直剛好貼到底那種)不過對面身高180的蒙古小哥,可就沒那麼幸運了。


說到蒙古小哥,他簡直是我的救命恩人。


小哥在第二站上車,深深被他英俊的外貌吸引,再加上求生本能,多年來旅行直覺告訴我找個同行的旅伴,接下來旅途可能比較容易萬事如意一切平安。簡單搭話後才知道,幹挖對寶,他是烏蘭巴托土生土長蒙古人,在美國工作、會說中文,差點感動到沒有跪下來說謝謝,含蓄地說接下來的旅程有需要,煩請他多多照顧。


已練就到哪都能睡的我,再次醒來時巴士停在司機餐廳,深夜無人公路上唯一人聲鼎沸的地方。習慣到不能再習慣的SOP,我抓起手機和錢包下車尿尿,解煙癮的人們以奧斯卡紅毯之規格,沿路以煙霧瀰漫恭送睡眼惺忪的乘客前往廁所,可惜餐廳的食物看起來就和腳沒辦法好好伸直的蒙古小哥一樣,毫無生氣。


座椅視角



巴士準時在清晨6點抵達二連浩特,出發前我最擔心的part,就是下車後根本沒車要往邊境去,殊不知前腳剛踏出車門,映入眼簾便是滿臉橫肉的蒙古大媽用蹩腳的英文喊著「 Ulaanbaatar? Ulaanbaatar?」我無助地看向他,謹記在心是公道價該落在70-80 RMB(台幣約320元),結果大媽看向我,比出100的手勢。


見狀我立刻推著小哥前去交涉,小哥唧哩咕嚕說著蒙古語,看向其他一臉茫然的歐洲背包客,菜市場阿姨魂立馬上身,我拍了拍小哥的背,示意他轉述我的話,「你跟阿姨說,如果我幫他多拉5個乘客,一個人頭算70看她要不要?」


我成功了



跨過中蒙邊境唯一令人感傷的,是中國出境時我拿台胞證,入境蒙古才能遞上台灣護照,國籍這件事往往在生活中你毫無所感,直到認真地站在那條名為國界的線,直視海關,只有到那刻你才會真正地了解,身為台灣人有時候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。


問過日本朋友,「能正正當當地說出自己來自哪裡,擁有一個國家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?」

有生之年,希望哪天我也能淡然地說出我來自台灣,而不會得到其他質疑。


往烏蘭巴托的車票,含一杯咖啡,共32600₮ 蒙圖

西伯利亞大鐵路蒙古段



終於搭到這段傳說中西伯利亞大鐵路,心情非常激動,幾近是所有背包客的人生夢想。雖然已經去過俄羅斯,但始終沒有足夠的興致和堅強的屁股,搭好搭滿整段大鐵路。繼聖彼得堡到莫斯科的臥鋪列車後,蒙古的火車明顯舊上許多,在小哥給力的幫助下,最後一起共度20小時搖搖樂時光的有一位蒙古老師、泰國大哥及德國母子。


右下角就是蒙古小哥

沿途風景



第一次連續兩個移動日都在交通工具上度過,對我來說很新奇,就連上火車那刻月經突然來也沒造成多大的困擾(真是天生流浪漢命)。車廂內空間有限,廁所連沖水設備都沒有,尿好換完衛生棉,問了臉超臭的車廂服務員怎麼辦,得到的回答是「從窗戶丟出去就好了」,由衷替靠窗的乘客一陣默哀。

一起打牌、分食、大家聊著抵達烏蘭巴托後要去哪,這才知道幸運如我,剛好碰上一年一度的「那達慕大會」,我說我的蒙古夢很簡單,只要住到一晚蒙古包人生就圓滿了。


從小小的車窗看出去,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抵達這片夢想之地,任何一頭路過的牛馬羊,都讓我失神發怔。草原上黃昏來的很快,大家默默抽出臥鋪上被放置的床單,車廂內壞掉的電燈一閃一閃,我將自己放倒在攤平的座椅,全身上下隨著火車震動,鏗鏘鏗鏘融為一體,那種感覺非常魔幻,除卻鐵軌與車輪的摩擦什麼聲音都聽不見,我就是草原,草原是我。



那達慕大會周邊攤位


抵達烏蘭巴托後第一件事,便是直奔已經盛大展開的那達慕大會。

那達慕,意為「遊戲」或「娛樂」,為蒙古族一年一度的傳統體能運動競技節日,從傳統宗教儀式「敖包塔克勒根」發展而來,一般於每年7月至8月間舉行。

那達慕大會比賽項目有蒙古摔跤、射箭及賽馬,現時已加入其他民族傳統項目,例如賽布魯套馬蒙古象棋等。


蒙古象棋比賽

賽馬與射箭

蒙古摔跤比賽現場


烏蘭巴托和我想像中很不一樣,以為這個草原上的城市會是個處處荒涼,蒙古包遍佈的所在,誰知道比高雄還繁華(沒有要戰南北的意思),迷人之處在於,烏蘭巴托是全亞洲夜生活最熱鬧的城市,想不到吧?這馬背上的民族,認真趴踢起來也是沒在客氣的。


在蒙古有一件事一直令我新奇,那就是沒有免費搭便車這種事。旅遊指南上讀到,由於佔地廣大,人人皆可載的原則,蒙古人很是習慣在路上幫助需要搭順風車的人,只要站在路邊手掌向下,做出上下揮動的姿勢,順路的他們就會停著並搖下車窗。

重點來了,建議上車前先講價,通常一公里落在1,000~2,000蒙圖,約台幣10塊,根本超便宜,人人都是uber司機。


就這樣第二天,我和德國來的M靠這招去到了比賽規模更大的馬場,距離烏蘭巴托約10公里的近郊。

大型賽馬現場


原來草原真的是可以大到看不見盡頭的。


視線中無數白點延伸至另端不可見的邊際,載我們的蒙古大哥也是來看比賽的,車子捲得天空一時之間沙塵瀰漫,我和M都被這巨大停車場的景象所震懾。


蒙古孩子從小小年紀就開始學騎馬,部分兒童自少開始接受訓練,準備成為專業騎師,這些小騎士年紀最小的只有5歲。我們觀賽這天的比賽項目正好就是孩童組。


青旅餐廳的蒙古包


回到我的蒙古夢,誰都沒想到一到青旅就會見到這幅景象。


在蒙古停留時間不長,若是一人出團單日價格動輒90、甚至100美金以上。走一個小資靠自己的路線什麼tour都沒買,左思右想,如果得住到蒙古包,我希望會是最最當地的那種。

問了問前台小哥,抱持著姑且一試的心態,想著應該都有配合的蒙古家庭吧!居然還真的被我問到。


「不過你要自己想辦法過去唷!」小哥說道。


就這樣談成一晚只要10美金的價格。兩天後,我踏往距離烏蘭巴托大約兩小時車程的特勒吉國家公園(Тэрэлж) ,外帶德國母子兩個跟屁蟲。


我們住的地方


接待的蒙古小哥一句英文都不會說,帶領我們穿越過無數觀光型蒙古包,從步行、騎馬、甚至換到吉普車,穿越大半個山丘,我們終於來到屬於我們的落腳處,完全!在地!那種蒙古包,Gopro再怎麼廣角也拍不出草原的遼闊,方圓百里半個人都沒有,只有數不盡的牛、馬和一條小溪,我已經快哭出來了。


蒙古包內部


我在蒙古的家庭,他們一共有五個蒙古包(ger),分別為廚房、客廳兼睡房、三個專門給觀光客或客人住的,廁所想當然就是一個大坑,令人意外的倒是網路及電力並無想像中不方便,果然21世紀已經進步到將那些刻板印象,狠狠甩在後頭。


蒙古包內部設備非常完善,日夜溫差極大的關係,每個包裡幾乎都會有一個暖爐和木柴,就寢時如果太冷就可以燒來取暖。

住宿一晚包含了午晚餐和早餐,草原上資源取得不易,大部分的家庭食物來源都是自己飼養的牛羊,牛奶完全是現擠的,還喝得出草的味道,騷味也很重。


男主人和炸餡餅(Хуушуур)


在草原的生活連滑手機都覺得自己罪無可赦,這樣游牧的生活並無想像中浪漫,躺下來沒多久就被拇指大的蒼蠅嚇個半死。走到哪裡都會踩到大便,已經曬乾的可以揀起來燒用以驅蚊,若是不幸踩到新鮮的....最可怕往往是上面停滿蒼蠅,一揮手還以為是蕭煌奇在唱眼前的黑不是黑(是蒼蠅)。

走了半天發現根本看不到盡頭,也無法辨別任何方位,我沮喪地回到營地,發現女主人正在擠牛奶。

牛奶過濾過程


雖然語言不通,始終對於游牧生活感到滿滿好奇,比手畫腳後才知道他們在為接下來的遷徙做準備,放眼望去草原滿滿的牛羊,我問「要如何知道哪頭是自己而不是別人的呢?」男主人比了比耳朵,原來大家都是認牛耳上獨特的標記。觀望半天,最後我加入一起擠奶的工作。


結果不小心被牛踩到,腳還流血....有夠沒用



像是一種天然的社交detox,當生活只剩眼前所有,心靈因此平靜下來。我戴上M的抗噪耳機,放著Sigur Ros <Svefn-g-englar>,這首已甚是魔幻的歌,在草原上聽起來有另種空靈感。聽著聽著下起陣雨,孩子們拿出一顆簡陋的球,赤腳在草地上奔跑起來。


這是夢嗎?看著一切,我不免出神。


實在是無事可做,M提出想要騎馬越過另個山頭看落日,於是主人就弄來了三匹馬,搖搖晃晃地,我們三個觀光客笨拙地翻身上坐。


不得不說,蒙古馬被馴服得極佳,想要慢下來只要拉拉韁繩,要加速的話就夾緊腿肚,喊聲「chiu!chiu!」就會聽話的飛奔向前,我的馬和M的那頭是兄妹,兩人感情好得不得了,導致有時我喊右,馬看到另一方不在身邊,就會不聽使喚地衝往M的方向去。



在草原待上的時間我們一共騎馬三次,到最後M開口求饒,除卻我和M媽是女生並無任何不便,身為男性長時間的上下震動.....重要部位自然是苦不堪言。我看他騎著騎著臉色越來越黯淡,自己也因為長期穿著綁腿,騎馬時大腿內側不停摩擦,為了要穩住體態,腹部核心已經漸漸感到力不從心,終於三個死觀光客舉手投降。


從主人口中得知,每年10月他們就會翻到山的另一頭去避冬,隔年春天融雪後再回到這,孩子每天要騎機車去學校上課,過著晚9早4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。


回烏蘭巴托的巴士


從草原回烏蘭巴托的路上只剩小巴,肩並肩擠在資源匱乏的車上,心卻好滿。


語言不通就用google翻譯認識彼此,嘴硬心軟、面惡心善的蒙古人深深了解待客之道,或許是世代的文化傳承讓他們保持著好客及開放的心,但那份純真是我們永遠無法所及的。


M打趣地說還好我們有陪你來,你真的有辦法一個人住在蒙古包一晚嗎?

「其實我住一個禮拜都沒有問題。」那時好想對他這樣說。


全然地孤獨,全然地感受到宇宙萬物大地,正以極其接近並溫柔的方式與你一起,想去對面的山頭看看就翻上馬,需要填飽肚子就揉揉麵團,走去對面的小溪掬水,看火把柴燒得滋滋作響,無需交談,語言不過只是一座橋,在那之外,微笑、心領神會,一樣可以帶著我們走向理解的那端。


接下來在蒙古的幾天,除了走訪Narantuul Open Air MarketNarantuul Open Air Market,烏蘭巴托號稱全亞最大黑市,還有成吉思汗巨像(TSONJIN BOLDOG)。

其中成吉思汗巨像在我遠去蒙古前,就常在Instagram上看見,始終懷抱憧憬,沒想到交通易達性極低就算了,抵達後才發現門票超貴。

想要看到這座巨無霸雕像,首先要先搭XO:5公車往納來哈(Nalaikh / Налайх),到站後可以轉計程車,當時我和一位司機大哥談好載我去雕像,原地等待1小時再折返回公車站。


成吉思汗巨像(TSONJIN BOLDOG)


在西伯利亞大鐵路段的旅伴們,漸漸各自因不同的目的地離開蒙古,最後一天只剩我一人在hostel,M臨走前塞給我那本總是拿在手上的Mongoila Lonely Planet,後來其實我一頁也沒翻,早就放棄汲汲營營達成上面寫的必去景點。


後來,我窩在青旅寫一下午的日記。


想到隔天還要原路折返回北京,只是22小時的鐵路睡眠剩我自己一人,還有更漫長的臥鋪上鋪,忍不住頭皮發麻、悲從中來,大家都要往俄羅斯走,只有我一個人要回中國,那個翻牆比翻書還難一百倍的國家,比蒙古還要壯大,網速卻比不上這草原的國家。



離開蒙古前遇見義大利人S,S從母國開始旅行,堅決只走陸路不搭飛機,S是廚師,他和hostel老闆談好了,如果幫大家做早餐就能免費換宿的協議。他說,「台灣也在我未來的旅行地圖上,有緣再見啊!」,我說好,接下來回北京,不久後移動香港,最後飛往泰國清萊,這下還真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見。



當時的我們對於一年後的疫情毫無所知,一如飛往西班牙的班機上那個20歲的姜環恩,對於即將到來、幾近改變她一生的2018年,那樣地義無反顧、無所畏懼。


2020.12.20

一年半後我終於和S見面了,台灣台北。

2020年初歐洲疫情尚未爆發,S毫不知情地搭著貨輪抵達高雄,1天後,台灣徹底封關。


「你不覺得生命很奇妙嗎,誰會想過旅行有天會變得如此窒礙難行。」S說。

剛開始我以為這是暫時的,我做了一些私人廚師或是烹飪課的工作,很快地我意識到情況非常不樂觀,但你知道嗎,我居然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國家。

「我要創業,我決定不回義大利了。」S最後這樣說。



結束和S的見面,我坐在電腦前,試著回想那些在草原上的日子。

幾個月以來旅行的記憶,像嘔吐物一路從胃無法克制湧上,待過的城市我都不喜歡,北京,香港,過度擁擠的曼谷。可是好想烏蘭巴托,好想在蒙古包半夜被冷醒,望著星空感覺像作夢,好想草原的陣雨,草混合牛屎的氣味。

不知道我在烏蘭巴托的家人他們過的好不好?是一樣跟著太陽東升西落,每天走去河邊提水、揉麵糰做餡餅,擠奶放羊;是不是天天帶遊客騎馬,然後心裡翻白眼這群外國人怎麼連馬也騎不好;他們在山的另一頭了嗎?疫情使得世界大亂,但總該會留下一片淨土吧?在那片荒蕪、牛羊比人還多的地方,應該很安全吶。



他們會記得我嗎?







留言


bottom of page